大年初一,大,初,一,显赫的重要。小时候,我搞不懂农村男人的地位,是过了一个又一个大年初一,慢慢地,在不知不觉中才感受到的。
那个非同寻常的地位,从除夕就显示出来了。那夜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只留下主妇和老人待客,男人们成群结队,走村子拜大年围火炉恰香烟喝谷酒,如同轮流唱大戏的拜年班子,一家家喝下去,一根根香烟抽下去,每家必到,每家必迎。没有去的人家会有意见,觉得被人轻视。每家摆出五颜六色果盘、泡好芝麻豆子茶热情招待。等到零点迎新年的时候,男人们才回家敬神,红烛高烧,鞭炮四起,讲究的家庭还要放半小时浏阳烟花,在火树银花中敲响新年钟声,狂欢以后才开始休息。大年初一清晨五点,又爬起来放鞭炮摆贡品,迎大年初一。
每年大年初一凌晨,我父亲就悄悄叫醒睡意惺忪的弟弟,出门了。无论是雨雪阴晴,我知道大年初一这一天,不到傍晚,是看不到家中仅有的两位男性的。他们首先步行四五里路去罗汉庄渡口坐渡船,下船后再步行五六里去唐家湾祭祖,祖坟都在高山区,需要翻山越岭。
父亲一般把送长辈的礼物寄放在河口的代销店里,顺便也给代销店的大婶做点生意,买点糕点、打火机什么的,有时也会捎带几个家里做的红薯粑粑给她。祭好祖,再转身回代销店去拿礼品,给湾里的宗族长辈逐家拜年。我父亲的叔伯兄弟一家就有六位,父亲一家家去拜。结束后再到伯爷爷家拜年吃午饭,稍作休息后,又步行十来里,去给远在捞刀河镇上的大伯拜年。
这样长途奔波,每次父亲和弟弟回家,都是一路风尘,满脸倦色。尤其是遇上那些恶劣的雨雪天气,两个人一身红泥滚回家,用我妈的话说,就像是两个穷要饭的,两个酸菜盐鸭蛋!但父亲和弟弟眼神里却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喜悦。弟弟年纪小,累得晚饭都冇恰,就歪在靠背椅上呼呼大睡了。
我妈就和父亲说,明年要去受罪,你自己一个人去,咯细的伢子不能再遭这份罪!
父亲什么也不说,只是背起熟睡的弟弟,让他睡到木板床上去了。
我妈知道父亲犟,明年初一弟弟肯定再遭罪,于是和父亲讨价还价,弟弟去可以,但是以后吃好午饭就坐渡船回来,不能再走那么远去捞刀河了。我妈又拴了一条有力的理由,“捞刀河你们年年去,怎么没看到捞刀河的来给你拜年?”
父亲呵呵笑:“捞刀河的是大哥,大哥为大,我们去给他拜年是应该的。”
我妈急了:“你要去给你大哥拜年,我没意见,细伢子带去干什么?”
父亲半天没吭声,长长叹了口气,“大哥冇崽,可怜,我的崽就是他的崽,初一崽初二郎啊!”
初一崽初二郎,就是初一这天儿子给父母拜年,初二这天女儿女婿给岳父母拜年,这是我们的风俗规矩。
一个犟驴!我妈一点办法也没有。
于是,每年大年初一,我起床从来找不到他俩的身影;每年大年初一傍晚,我和妈妈站在村口迎接两位凯旋的英雄。我小时候也吵过要和他们一起去,可我是女儿,从来没有这番走远路去拜年的经历。年复一年,父亲和弟弟之间的身高差距在减小,谈及对某些亲戚的见解,他们会如盟友般,什么也不说,彼此相视默契一笑。这时我甚至会暗暗妒忌,我要是一个“崽”多好!
大年初一出行,父亲几乎没有骑过自行车。第一是要过河,带着自行车坐渡船不方便。第二,是记忆中的初一几乎没有晴过,雨雪天居多,道路泥泞,又湿又冷,骑车如陷泥沼。
祭祖要带香烛纸钱鞭炮,拜年要带礼品,我们那吉祥讲究成双成对,如果送礼,每家必备两份礼品。父亲每年至少要给八家拜年,也就是要带十六件礼品,还有一个几岁的娃,这份艰辛是我后来每次想起都无法想象下去的场景。寒风冷雨中,一个男人勾着身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袋,牵着一个小男孩,蹒跚跋涉在泥泞的河堤上。想到这里,我的眼眶就热了。
后来,我离开家乡到外地读书工作,回家过年必要求大年初一随同祭祖拜年。最开始我妈还是激烈反对,一个女孩家翻山越岭、穿荆越棘,很不像话。但是我非常坚持,因为这时我家扛大梁的父亲已经谢世,我学业完成那年他骑摩托车翻爬一个山坡,下坡时摔了一跤,就没能再起来。满怀歉恨的我,能代替父亲完成的,似乎也只有大年初一他最坚持的事了。
可是只有亲历这件事,才能真正明白这场跋涉的艰辛。好在后来的道路条件比以前好很多,马路修到唐家湾的高山上,弟弟开着别克爬上去。我们把车停在大婶的代销店,披荆斩棘去祭祖。走在前面开路的是弟弟和他的崽,再后来我也带上了我的女儿,虽然她长在大城市,我也一定要让她体验,这是她没见过面的外公曾经走过的坎坷路。
许多地方是没有路的陡坡,弟弟肩上一边扛着我女儿,一边扛着他的小女儿,摇摇晃晃地爬上了高坡。他的背影不再单薄瘦弱,每年大年初一,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会来履行这场重要的家族仪式。他不用再扛着大包小包礼品给长辈们,现在有富余的钱了,一个红包就可以表达心意;也不用再走二三十里路,开车是半小时以内的路程。当我看着弟弟摇摇晃晃爬上山坡的背影,一样的平肩宽背,我仿佛瞥见了父亲,也一下子就懂了他所有的倔强与艰辛,懂了他所有未曾言说的古老的大年初一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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