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星辰》

匪 迦 著

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

《北斗星辰》是第一部全面展示北斗卫星导航系统发展历程的长篇小说，旨在展现一代又一代科研人员为了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追寻中国梦而殚精竭虑的心路历程。以北斗卫星导航系统研发为主线，涉及相关产业链和国际合作等方面，将人物成长、技术发展、行业壮大与我国实力以及国际地位的转变相结合。小说主人公从过来人眼中不切实际的毕业生成长为坚持梦想、有所作为的航天骨干的过程，与我国航天事业发展同步。

>>内文选读：

多年以后，当谢成章死活解不开氢原子钟的死结而欲往办公室的墙上一头撞去时，他将会想起面对着那三个女人的下午。

那时候的北京正是早春，沙尘暴带来的尘土味儿时不时充斥天空，即便没有沙尘暴的日子，天空也总是浮着一层雾霾。

午后的西三环，中央电视塔有半截儿被薄雾笼罩，看不清脚下的玉渊潭公园，但是，却无法忽略稍远处的一栋高耸的大楼。

大楼通体以白色为主色调，外立面棱角分明，锐气四射，即便在那样一个让人昏昏欲睡的蒙眬午后，也能轻而易举地抓住西三环上人们的眼球。它的整体造型像极了一节火箭，高耸入云，那是中宇航集团公司总部。

谢成章坐在大楼第16层角落的一间会议室里，背对着门，面朝着窗户，窗外是一片朦胧。他的对面，从左至右依次坐着三个女人。

“所以，小谢，你已经正式提出申请，想调到卫星导航事业部去？”

中间那个女人首先开口，一边问谢成章，一边用手轻轻地拾起桌上的一页文件，瞟了一眼。

她四十来岁，戴着一副眼镜，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长相十分普通，但整个人的气质十分出众，不怒自威，短短几句话，就让谢成章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是的，郑部长，那是我的调动申请书。”

谢成章觉得自己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回答，声音在口腔里转了好几转。

几天前，在他向师父陈虹提出调动申请时，可没想到自己会被叫来与领导谈话，毕竟他认为自己仅仅是一个参加工作尚未满一年的小小设计员而已。更何况，眼前这个叫郑春的女人是他目前所在的载人航天事业部系统设计部的副部长，是他领导的领导。

“小谢，你看郑部长都亲自来挽留你了，再考虑考虑吧。你进来虽然不到一年，但表现很不错，我们都很看好你。而且你也知道，神舟五号去年秋天刚刚发射成功，国家现在最重视的就是载人航天，我们事业部很多人想进都进不来，你为什么非要去卫星导航事业部呢，这不是捡芝麻丢西瓜吗？虽然都是兄弟单位，可我跟你说实话，那儿现在状况很不好，你可要对你自己的前途负责。”

这时，郑春左手边的女人说话了，她就是谢成章的师父陈虹。她的声音比郑春更细更柔和，人也更年轻，三十岁出头，一头浓密的鬈发衬托出成熟和温婉。

“陈虹姐，谢谢您的好意，不过，就像我之前汇报过的，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其实，我觉得最对不住的就是您，自从去年我来单位，您就是我的师父，从您身上我学到不少东西……”

谢成章不太敢直视陈虹，总觉得对不住这个一直以来对自己很关照的师父。

“陈虹，我可没有挽留他，我只是过来了解一下情况。”郑春冷冷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然后盯着谢成章： “小谢，我听说你在这一届进来的毕业生中表现得不错，陈虹也是我们这里出了名的好师父，前几年带的好几个应届生这两年都得到了重用。刚才陈虹也说了，目前国家非常重视载人航天，我们正是用人的时候，我相信年轻人大有可为，机会很多。当然，现在不是以前了，你必须百分百服从组织的安排，我们不可能强留你，只不过，我想了解一下真正的原因。”

谢成章咬了咬嘴唇： “真正的原因……其实我跟陈虹姐都汇报过了，我大学学的就是卫星导航，去卫星导航事业部也算是专业对口吧。而且，我曾经看过计势飞院士的一段专访，对他提到的‘双星定位’很感兴趣，现在我们的天罡卫星导航系统恰好就是根据这个原理设计的，我很想进一步了解。我也知道，目前它跟美国的GPS相比还有很大的差距，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有赶超的动力啊。”

“那你为什么毕业的时候不直接去卫星导航事业部呢？”

“去年只有载人航天事业部来我们学校招人，中宇航也一直是我想进的单位，所以就先进来了，想着之后再找机会转岗……我这么说，您不会生气吧？”谢成章小心翼翼地问道。他跟陈虹也提过，当时陈虹的反应有些惊讶： “小谢啊，你这可不是骑驴找马，而是骑马找驴啊。”

郑春右手边的女人一直默默地看着谢成章。她比谢成章大不了几岁，长相端庄，鹅蛋脸，齐刘海下是一双大眼睛，灵性十足，一看就十分聪慧。从开始到现在，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观察着谢成章的一举一动。

眼前这个小伙子还未完全褪去从学校里带出来的书卷气和那种怯生生的气质，相貌虽不难看，却也不算帅气。中等身材，两道剑眉，鼻梁挺拔，嘴唇不厚，带着倔强的神情。眼神一开始有些不自信，估计是第一次见到郑春的缘故，现在似乎已经适应了。正当她看着谢成章时，后者的目光突然扫了过来，与她四目相对。她抿了抿嘴，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谢成章一愣，也抿了抿嘴，然后很快将视线移开，这次是看着陈虹。

这三个女人中，他只见过陈虹。而且平心而论，部门里给他安排的这个师父是个非常热心肠的人，除去专业技术，在生活上也会时不时关照他。如果说他还有理由留在载人航天事业部，那就是因为陈虹。

陈虹看着谢成章，微微叹了口气，再转过头去看郑春，仿佛在说：是的，他跟我说的也是这些。

“当然不会生气，我就是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郑春听完谢成章的话，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这是什么？”

谢成章看过去，见郑春表情依然十分严肃，动作却有点儿奇怪，一时摸不着头脑： “郑部长，我不知道您这是什么意思，但是，我今天的决定已经深思熟虑过了，并不是一时冲动，还请领导理解，也请领导尊重我的个人选择！”

陈虹和郑春右手边的姑娘微微一愣，显然都没料到谢成章会如此反应，不约而同地想：他估计会错意啦。

郑春倒是不慌不忙，微微一笑，把手放下来： “我们当然尊重年轻人的个人选择。我倒是问问你，这栋大楼是什么？”

她一边问，一边用手指了指会议室，又指向门外。

“大楼？这不就是我们中宇航的大楼吗？”

“你只能看到这一点？”

“那还有什么？”谢成章越发觉得迷糊。

“这里就是我们中国航天事业的大脑！这栋楼才能装多少人？一共25层，就算每层能坐四百人，也就一万人而已，更何况还有食堂、会议室和展览厅呢。我们中宇航全体员工一共有多少人？三十万！他们分布在全国各地，为我们的火箭、卫星、飞船、导弹提供部件、材料和服务，他们才是我们的四肢、骨骼和五官。但是，这里是大脑，所有重要的决定都从这里做出。你要感到幸运，一毕业就能进入中国航天事业的大脑工作，就算是你的同学，也没有多少人有这样的机会吧？”

郑春刻意顿了顿，见谢成章没有说话，才继续说道： “我想再说一遍，今天我过来并不是来挽留你的，我也祝你有好的发展和前途。最后我想提醒你的是，去了卫星导航事业部，就不会在我们16层工作了，得下到9层去。”

整个过程，郑春的语调都十分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不相干的事情。尽管如此，却让谢成章听得句句捶胸，尤其是最后这句话。

他刚进入这栋大楼开始工作时，就听到了这样的说法：业务部门的楼层越高，地位就越高，谁都想到10层以上去工作。郑春的话，显然是基于这样一个语境。

谢成章觉得自己的心被刺激了一下，突然就涌上了一股无名之火，这股怒火在肺腑里左冲右撞了好几次，最终还是被他压制住了，只从嘴里吐出三个字：“我明白。”

说完，他盯着郑春，郑春笑了笑，摊手耸肩： “我没什么可说的了，既然你做了决定，明天就去找李倩办手续吧，她是人事劳资处的。”

原来她右手边的姑娘就是李倩，李倩再次冲谢成章抿了抿嘴，点了点头。

“好，谢谢郑部长，谢谢李倩，谢谢陈虹姐，我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的。”

谢成章站起身，略微鞠了个躬便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出门之后，他长舒了一口气。

>>作者简介：

匪迦，航空航天业资深专家，亲身参与多个国家级项目和国际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