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寒

阿超是个90后，干练的作风透露着当兵的经历。退伍数年后，阿超和发小一起来尼泊尔旅游顺便考察市场，觉得处处商机后便在号称加德满都“唐人街”的泰米尔地区开了一家火锅烤肉店。

阿超人很勤快，3个月后烤肉店的生意就步入正轨，能够一直火爆营业到半夜3点。同时，阿超也很精明，随着2019年3月重庆到加德满都开通直航，阿超和国内旅行社合作干起了赴尼包机旅游团的地接。

“那时候钱好挣，一年挣的钱就让我在老家绵阳买了套房”。阿超上翘的嘴角流露着一丝自豪。

2020年2月，阿超刚把餐厅翻修一新，尼泊尔出现新冠疫情。3月起尼泊尔“封国”，一夜之间，餐厅没了顾客，地接生意垫付的数十万资金也石沉大海。

：“那时候我认为这次和非典一样就能闹几个月，加之有一定积蓄，心想歇歇就歇歇吧，甚至还在泰米尔先后抄底了两间店铺，盘算着疫情结束后转手又能挣一笔。不过，到了去年5月我开始慌了，疫情结束似乎遥遥无期”。阿超搓了搓手接着说：“不能坐吃山空。我开始和发小一起售卖疫情前库存的苹果和夏装，由于很多来旅游的华人被困在尼泊尔时穿的都是冬装，因此生意很好，很快就卖完了”。

随着在使馆的协调下滞尼华人开始有序乘包机回国，阿超的生意也转型为针对继续坚守的常驻华人，主攻制作卤菜和炸串并进行外卖配送。不过，由于华人市场逐渐萎缩，当地中餐餐饮行业同质化竞争开始加剧，为了提升竞争力，2020年8月，阿超回国学习卤菜制作技艺。

▲深夜阿超在店内研发菜品（阿超供图）

2021年1月，阿超卤菜技艺学成返尼。一方面由于需要携带很多卤料，另一方面也想挣些帮别人运输物资的钱，阿超一路拖着16个大行李箱，颇为壮观。抵达加德满都后，阿超转手将16个行李箱卖了出去，“回血”部分路费。不过，出乎意料的是，2021年的生意比2020年还难做。一方面，中国人能走的都走了；另一方面，中资企业防疫制度愈发严格，鲜有人外出。因此，3月阿超便被迫暂停了不挣钱的卤菜生意。不久后第二波新冠变种病毒大爆发，“封国”政策更加严格，加之阿超的妻子也只身赴尼与他共克时艰，一时间阿超感到压力巨大。“别的不说，不管有没有生意，当地房东们对三3门面的租金照收不误，我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欠700块钱”。阿超苦笑着说。

从此，阿超开始了“跑腿”养家、养店的生涯。从去菜市场帮买菜到送餐；从帮当地华人办理签证到给中资企业联系物资设备，什么挣钱阿超就干什么。阿超说：“不管多冷，每天我都得6点起床，手机上每天都有好多提醒的闹钟，无论刮风下雨我都在外面跑，雨季经常全身湿透。干这个活不能怕脏怕累，肥肠大家都爱吃，但都不愿意收拾猪大肠，那我来干，我收拾干净了卖给大家，挣个辛苦钱。所以，周围的朋友给我取了一个加都八爪鱼的外号，揶揄我啥都干，无利不起早”，阿超哈哈地笑出声来。

“不过我也干过亏本的买卖”，阿超说：“疫情期间某中国慈善机构收购旧衣物捐给当地穷人。我看他们收购价格太高，就搞了一批二手衣物准备便宜卖给他们，但临到最后了还是觉得卖东西给人家慈善机构不落忍，心一横，捐了”。

疫情让在加德满都打拼的阿超感受到了阵阵秋意，谈到今后打算时阿超说：“得转型。受疫情影响这几年当地华人消费在降级，以前做菩提子、铜像、羊绒代购生意好的时候大家都爱搓一顿，现在吃碗小面、炒个盒饭就打发一顿，简餐反而生意更好。或者转型做当地人生意，但语言、文化、口味都有隔阂，门槛较高”。

采访最后，阿超神秘地说：“我最近在关注阿富汗的新闻，美国佬走了咱得进去啊。二十多年前那些第一批到尼泊尔打拼的华人很多都成功了，我要学他们，我希望有机会成为阿富汗的一代华人”。

2021年11月19日，阿超一共发了9条朋友圈：在菜市场挑选肉相关6条，代卖饺子1条，自家煮的羊杂汤广告1条，夜色中骑着摩托送货1条。

▲受当地消费者喜爱的菊花烛台蛋糕（珍珠供图）

冬暖

阿超用能吃苦的精神在异乡与疫情带来地秋意倔强地抗衡着，而珍珠和丽丽则在这似乎愈来愈寒冷地疫情中点亮了温暖的篝火。

珍珠和丽丽两人风风火火的，学财会出身的丽丽长得乖脑子活，而珍珠则人酷话不多且做得一手好蛋糕。丽丽辞去在国内银行稳定的工作到加德满都做珠宝首饰生意后，珍珠也随着丽丽来到加德满都，但她们成为加德满都蛋糕界的时尚风向标则纯属机缘巧合。

加德满都当地的烘焙店不符合中国人的口味，嘴馋了的丽丽便让珍珠给自己做一个芒果千层蛋糕解馋。谁知道就用一口锅做出来的芒果千层蛋糕很快在丽丽的朋友圈里你尝一口我尝一口地打出了口碑，甚至开始有朋友付费要求珍珠制作蛋糕。满脑子转的飞快的丽丽马上嗅到了商机，便在自己的珠宝首饰店里辟出一块角落给珍珠售卖蛋糕和奶茶，不久便在华人圈小有名气，营业额直逼珠宝首饰店。

2020年3月，尼泊尔开始“封国”，疫情让丽丽的珠宝店和珍珠的烘焙店也都关了门。和阿超一样，房租同样成为了她们每天睁眼就需要考虑的事情。对此，珍珠和丽丽将烘焙作坊搬回了家里，开始给加德满都华人制作并配送蛋糕。“那时候珍珠负责做蛋糕胚、抹奶油，我负责做装饰，然后珍珠在前面骑摩托、我在后面举着手机导航，一家一家地送”。丽丽回忆起两人一起渡过的艰难岁月。

不久，随着一趟趟的回国包机，当地华人越来越少，形势逼着她们必须开拓本土市场，但如何操作两人毫无头绪。

“我这个人就是爱琢磨。一次我去一家华人美甲做指甲，发现很多当地客人，于是我就向老板娘取经，了解到如何利用当地社交媒体做产品推广的方法”。丽丽认为这是一次突破。

随后，利用当地社交媒体平台，一方面针对高端目标客户进行了精准推广，另一方面通过不断研究逐渐掌握了当地顾客的喜好，她们逐渐拥有了具有一定规模的高端客户群体，甚至市面上开始出现当地人制作的她们的蛋糕的模仿品。

“当地顾客的喜好就是我们的标准。前段时间过灯节，我们一五一十地按照顾客地要求制作了一款符合当地审美的蛋糕，上面插着菊花和烛台。虽然按照中国传统文化觉得这么搭配有些别扭，但事实证明当地顾客就是喜欢，那我们就做”。丽丽笑着说。

现在珍珠和丽丽已经雇佣了3名当地姑娘在厨房帮买，还雇佣了一名会中文的当地小伙儿负责维护拓展市场。同时，珍珠和丽丽正在寻找合适的店铺，正在筹划从网红产品向网红店的跨越。

被问起疫情中最难忘的事情，不善言语的珍珠说：“我们给孤儿院的小孩儿赠送自己烘焙的杯子蛋糕，那些孩子从来没有吃过中国人亲手烘焙的蛋糕，特别开心，那一刻我感觉到作为一个糕点师的自豪，一个小小的杯子蛋糕就能温暖一个尼泊尔孩子的心”。

▲孤儿院分发由珍珠和丽丽捐赠的杯子蛋糕（珍珠供图）

春苗

“春苗行动给我打上了强心针，而大批中国援助的疫苗则给尼泊尔按下了复工复产的重启键”。老樊认真地说。

老樊是某中尼合作民生项目的负责人，70后，消瘦地身形也掩盖不住中原大地孕育出来地豪爽。老樊年轻的时候是个文艺青年，现在还到哪都带着一把吉他。回忆起疫情出现至今在加德满都的日子，老樊讲述道：“一开始真惨，2020年3月8日，为和尼方签署合作协议，我受公司安排赴尼出差10天，订的往返机票，但来的时候好好的，回的时候回不去了。返程航班连续7周取消，最后国内的票务公司劝我把票退了。那时，举目无亲地我住在一个当地人开的酒店里，整个酒店就我一个客人，我英文又不好，往往几天说不上一句话。后来换到一个中国人开的民宿里，语言通了，还能自己开火做饭了，日子才好了一些”。

老樊喝了一口浓茶接着回忆：“那个时候我最盼望的事情就是回国，但真有回国包机的时候又发现很多同胞比我更紧急，加之考虑到疫情期间公司换其他同事来替我更麻烦，我就在当地租下了办公和住宿场所，干脆出差变常驻”。

老樊说当时心理上有双重压力，一是疫情极大地影响了项目合作的进度；二是外出沟通项目时防疫压力巨大。与此同时，国内疫情迅速清零的新闻更加深了自己对祖国和亲人的思念，对比之下对什么叫人民至上，什么叫生命至上有了更切实的体会。不知不觉中，老樊在加德满都度过了第一个在海外度过的春节。

20201年4至5月，南亚第二波新冠变种病毒来袭，烈度超过2020年。老樊说：“当时神庙里连火化病逝者的木头都不够了，谁不怕？但就在这个时候，在大使馆的协调下，‘春苗行动’到了尼泊尔，在尼华人有序接种了祖国来的新冠疫苗，这不仅仅是新冠疫苗，这还是强心针，极大提升了我们在当地坚守下去的勇气和底气”。

老樊介绍，接种完疫苗后，虽然防疫措施没有松懈，但思想上的焦虑情绪得到了极大缓解，国内的家人也放心了。老樊强调：“这种改变是存在连锁反应的。一方面，疫苗让自己内心的紧张情绪有所缓解，心态平和了，生活上也就更适应了；另一方面，中国援助的大量疫苗有力地帮助了当地政府控制疫情，当地也开始出现复工复产的迹象，在此背景下，我们的合作项目也得到了加速推进”。

“现在正式合同已经签完了！”老樊拍了一下双手，开心地笑了。

小马是老樊在加德满都认识的好朋友加小兄弟，是个话不多的燕赵汉子。提起“春苗行动”对疫情期间自己生活的改变，小马有着和老樊一样的感触。

2016年4月小马来到加德满都发展，在博达大佛塔地区开了一家中餐厅；2017年又开了一家广告宣传品制作公司；2018年尼泊尔旅游复苏，代购经济井喷，物流市场急速扩大，小马又开设了一家物流公司。就在各项生意逐步走上正轨的时候，小马也同样受到了疫情的冲击。

“2020年2月，当时海外华人群策群力大量往国内寄送口罩等防疫物资，我的物流公司忙碌了一个月。3月尼泊尔开始‘封国’，我的快递公司暂停营业，其他买卖也没了生意。由于物流公司所在地房东反复要求涨房租且协商无果，最终物流公司只得搬离。2020年10月是我最难的时候，没有业务、没有收入，只能通过各种渠道给中资企业弄些防疫物资赚点生活费”。小马叹了口气。

小马接着回忆：“2020年12月我准备回国了，但此时老家石家庄出现了疫情，回国计划被迫推迟。等到回国计划拖到2021年4到5月时，当地疫情再次爆发，这时候想回国更是回不去了。但就在这个时候，‘春苗行动’到尼泊尔了，我接种了祖国的疫苗；中国援助尼泊尔的疫苗也一批批抵达了，当地的疫情逐渐得到了有效控制，随着当地逐渐复工复产，我的物流和广告生意居然奇迹般地又有了起色，生活又有了盼头。

▲小周和小宋在尼泊尔大佛塔前的婚纱照。

新生

2021年10月2日，小周和小宋在加德满都举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婚礼。疫情出现后当地华人圈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什么大喜事了，大家都很开心，婚礼办的既有特色又热闹。

小周和小宋都是90后，小周是南方人，小宋是北方人；小周是个大个子，小宋则娇小可爱；小周是理工直男，小宋是外语院校的高材生；小周是搞通讯服务的，小宋是搞航空运输的。

2020年底，随着第一波疫情的走缓，为帮助员工强身健体，部分中资企业开始组织赴郊区人口稀疏风险较小的地区开展周末徒步活动。活动过程中，小宋公司领导觉得小周这小伙子仪表堂堂、老实可靠，便与小周的同事联络，暗中帮助两人培养感情。

2021年农历新年假期，小周和小宋还有其他三五好友完成了一次珠穆朗玛峰大本营环线徒步，“我觉得那次徒步十几天的时间是我们感情发生质变的关键期，我们增进了了解，互生情愫””，小宋幸福地回忆说。

确定恋爱关系后不久，第二波变种病毒疫情来袭，相互领回家见父母成为了不可能实现的奢望。“没办法，但我们不能失了礼数，我家长去了她家里正式提亲，她家以热情地喝酒回应。北方的酒度数可真高，比南方平均高10度，喝多了真受不了”，小周微笑着说。

得到双方家庭的祝福后，小周和小宋便筹划起了婚礼。“好长时间没有这样地大喜事儿了，好多华人朋友都想为这场婚礼出一份力。特别是小周公司和小宋公司地领导和同事们，都把这场婚礼当作自己家的喜事一样”。小周公司的刘会计介绍。

10月2日，一场中西结合并包含着尼泊尔当地元素的婚礼成功举办。那天，既有接亲和堵门、新郎新娘穿着中式传统服饰在烛台前拜天地、视频拜高堂、共饮合卺酒等中式仪式，也有笔挺的西服、圣洁的婚纱、互换戒指等西式环节，同时，婚礼的场地还是全尼泊尔一所最具当地建筑文化特色的超豪华酒店，可谓别开生面。婚礼结束时，酒店集团的领导亲自在宴会厅送别宾客，并表示：“谢谢中国朋友，疫情期间酒店一直没有什么生意，今天很荣幸在我的酒店举办这样喜庆的婚礼，相信生意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采访时，小周地手轻抚着小宋的肚子开心地告诉记者，现采访的不是夫妇二人而是一家三口了。看着小周一家三口背后橱窗外大街上日益绚烂的霓虹灯，确实，虽然目前疫情尚未完全结束，但生命总会延续，生活也会愈来愈好。

作者：文汇报驻加德满都记者 宁林

编辑：陆纾文

责任编辑：宋琤